每一次告别都是永别

仍旧没办法进行缓慢深长的表达,像是刺激点突然消逝,堕入到无限的虚空里。

世间万事,一旦情抽离,就失去了丰富的可能性。我远远看着自己像提线木偶一样,举手抬足完成动作。

从这一课里的习得,也许是超出认知的。同样,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。

记得很多年以前,我写博客是不爱标点的,友人给我的标签是“与标点符号有仇的人”。准确地说,我那个时候不爱用逗号和句号,全部以空格代替。句与句之间没有起始,也没有终止。特别喜欢用“~”这个符号,像是语气的延伸。现在,倒是爱上了句号,因为句号的意义在于终止。简短的句子,加上句号,有一种笃定,一种掷地有声。

朋友圈里有一个功能,可以选择显示“最近三天”“最近半年”“全部”的内容。我选择了“最近半年”,保持永远向前的姿态。有段时间很依赖社交软件,在博客、微博、朋友圈袒露心声,以为在那里能得到足够多的交流与欣赏,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与千奇百怪的人情。最后明白,那不过是一种“寂寞”。

据说七年时间会让一个人变成崭新的另一个人,因为七年时间里全身细胞都会更换一遍,愿意相信这样的说法。终于完成了更迭,心智得到一番刷新。我站到路的这边,看着七年前的自己,眉宇间带着隐隐的忧愁,脸上挂着无畏的笑容,大踏步走过来。

目送她远去,心里与她挥别,再见。

不语

原来“谢谢”两个字那么轻,好多的感激其实是无法用这两个字来表达的。那些感同身受的痛苦与记挂,不是言语能够承载的。

直面自己的怯弱。所有耽溺在情绪里的纠缠全是自欺欺人。

伤口为什么要结痂,坚硬才能保护血淋淋的柔软。

 

有风自南

许是晚饭的一杯梅子酒,说话间倒头就睡,醒来发现是凌晨一点多,爬起来卸妆洗漱,了无睡意。

过了美好的一天。睁开眼就是好天光,宇暧微霄,灿烂的阳光洒进来。古柳老师送的白茶,同恩选的茶具,又是应季的鲜花饼,这才是春天应有的打开方式。

下午和汉语言的同学读陶渊明,一时兴起,带着他们溜到操场,席地而坐。“有风自南,翼彼新苗”,和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,心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腾起来;“俯仰终宇宙,不乐复何如”,与春光里闪耀着的年轻灵魂对坐,一大乐事;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,我们终究说着虚妄的话语,惟愿记住的,是春分时节如此的天光,得意忘言。末了,他们唱起生日歌来,我有点手足无措,是该许个愿吧,要不要对着太阳呢,大伙齐齐笑道:“愿你与太阳同在。”

同学们知道我是博物馆控,在成博选的小香炉和线香,意外的熨帖。鱼和sissi来查课时,悄悄放了一枚红苹果在教室后排,真是暖心。

晚上去Z家附近的“一把骨”,她俩居然买了束香槟玫瑰,和汤锅干锅的还异常搭配。T讨论到“网络直播语言”,生出一种被屏蔽在二次元空间外的隔阂,被拍死在沙滩上。Z照例嚎着:“总有一天所有知识都是无用的,我们植入晶片就够了。”饭后走着闲聊,看干果铺子的有趣价笺,核桃上插着“手剥核桃米米(不尝哈)”花生上插着“小花生扯扯”。

等车的时候我抱着花束感叹,好多年没有收到异性的花了,女汉子Z一拍胸脯围笑示意,我和T当即绝倒。末了拥抱道别:“明天见”。

美好得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值得原谅的啊。

知易行难

一周复一周,圣甲虫推动日影。依旧欠缺合理的规划,达到一种马不停蹄的平衡了,这点上倒是唯心主义带来的好处,所有慌乱不过是心生出的幻相。新的机会不断的涌入,就在能力范围尽力去做可能的事情。

发呆变成最好的放松方式,就像此刻,台灯下琢磨着大拇指甲盖上的纹路,敲下一行行字。

“意义”都是有赏味期限的。又到一年读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时,有个女孩子说,这首诗里有乐观,也有悲悯。以为然。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死守着曾经的意义的人笨拙得很,得学那飞鸿轻盈飘摇得很。写得何等快意,等不及要挥别陈旧的过去,太阳出来,抹去一切痕迹。我总觉得苏轼乐观旷达里有着很深的悲哀在,若是真正放下的人就不会记录了,总是心有块垒才需要借这文字消解与勉励。而他自己本来就是那个死守着意义的人,不然就不会艳羡飞鸿的渺远之姿了。

也拟哭途穷。口不臧否人物,连文字也都寄托八荒之表的阮籍,寻到的出口不过是穷途尽头肆意痛哭。想来苏轼朋友圈也是一派正能量爆棚吧,大摩羯的崩溃绝不轻易示人,更重要的是,得先骗过自己不是。

惊蛰寻春 神思飞扬

惊蛰带孩子们寻春,虽然有零星小雨,我们却热情不减。沿着小桥流水,诵着《春夜喜雨》,看着脚下流经的浣花溪,宇煊给大家复述了浣花溪夫人的故事。

我们读韦应物的《观田家》,体察农人的耕种不止、饥劬不惧。“微雨众卉新”,小雨落在我们身上是“沾衣欲湿”,孩子们就齐声接下去“杏花雨”。“众卉新”,雨后的草地怎么样?佳来说是“新绿”,这个词用得非常准确,把春雨里草地绿油油的色泽都说尽了。读到诗的后半部分,从春日的美景到农人的辛劳与悲愤,凌意给弟弟妹妹们解释“徭役”的含义后,大家也觉得我们应该表达对农人的尊敬,宇煊说我们在学校不倒饭不剩饭,大家齐声答“粒粒皆辛苦”。

来到河上桥,我们被一丛金灿灿的迎春花留住了脚步。讲到“金腰带”的故事,“迎春花能吃吗”“是金色的腰带吗”“是不是把花折下来用来做腰带用”,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。我诵着“迎得春来非自足,百花千卉共芬芳。”力皓躲在我背后悄悄为我簪花呢,不觉发上悄然两点嫩黄。虽然我严肃地批评了他们摘花的行为,可是他们的喜爱让我心里暖洋洋的呢。众人齐齐在春风里舒展身体,绽放笑容。

在沧浪湖小憩,大家吃着点心,就有了春游的意思了。孩子们也迷信四叶草,纷纷仔细寻找。采到四叶草的孩子感觉拥有了整个春天的好运气。

 

临湖远眺,对面的白鹭都聚集在树上,远远看去可爱极了。于是我让他们猜“集”字,文轩说“一个鸟字下面一个木字,我忘了读什么了。”接近了,但是上面部分错了,他又歪着头想了想:“不会是集字吧,可是上面的那个我不会读”,隽语说:“我知道,念zhui”。我简直要为他们感到骄傲了。

沿着湖畔走在春风里,子丁一直都在关注盘旋的飞鸟,一只一只指着问我名字。我们仰头看垂下的绿丝绦,大家齐齐背诵着《咏柳》,我给他们介绍着“杨柳”故事和“折柳留别”的古俗,凌意突然想起来“烟柳满皇都”,问“烟柳哪里来的烟啊”,我指着远方,让他放眼望去,那柳叶稍微长出尚还嫩黄未绿之时,成片望去所呈现的状态,仿佛轻烟笼罩树冠,真是美极的景色。这样的诗句得亲眼见证了,才会印刻在心里。

 

最后来到了玉兰树下,有白玉兰、紫玉兰、广玉兰,游人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,好不热闹。雨势稍大,我们在树下撑着伞读王维的《辛夷坞》,他们都静静地思考着。

佳来说:“寂寞。”我问为什么他读到了寂寞,他补充:“花不知不觉开放,不知不觉落了。”力皓笑嘻嘻地说:“人很少,很多红色的花,我觉得是一种休闲,心情很爽。”馨菲轻轻地说“好可惜啊,这么漂亮的花都无人欣赏。”

这时一个在半路上遇到,默默跟了我们一路的小妹妹怯生生站出来,我问她是不是也想和我们分享,她点点头:“静悄悄”“因为一个人都没有”。我问她喜欢这样的“静悄悄”吗?她又点点头。我被她的一脸认真打动了。

长杉说“这是诗人向往的田园生活,比较寂静。”文轩说: “是寂寞、孤独”“是孤傲,高冷。那个花自己开就行了呗。”他觉得不需要人欣赏和怜惜。

栩汉别出心裁地解读说:“诗人很为难,一是看到这么好看的风景,都舍不得和人分享;另一个方面又觉得这么好看的风景,真希望大家都看到啊。”

隽语说:“诗人和花一样”,我追问“一样什么”,他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这首诗是在写诗人自己。凌意说是“看破红尘了。”

他们看到诗里折射出的“孤独”“寂寞”“静悄悄的”“惋惜”,他们与诗对话。那一刻,我不想告诉他们这诗里如何“禅意幽淡”“读之身世两忘”,我只忠实记录这首诗在当下与他们的生命碰撞出的火花,十年后、二十年、四十年后他们还会再次读懂这首诗。

最后我们一起背诵这首我自己钟爱的作品。这是今天我最喜欢的时刻,我看到他们越过时间与空间的阻碍,走到了王维的世界里,去看他看过的风景,去体会他体会过的情感。这是诗歌永恒的魅力。

回忆之曲

土仙人分享了一首jo blankenburg的曲子,我呆呆听了两遍,去下载了专辑。忧伤的乐曲让人专注,一下子就回到一起玩VOS和Foobar的时日了,每周守着射手网的字幕,刷着蓝色星空的帖子。

总会被一些声音打开回忆之门,我站到105的窗外,站在411的门前,看着我们在笑闹。

 

一步一步往前面走,春天的黄色绿色都在风里面摇曳。人飘忽起来,兴许是昨夜未尽的睡意,眯缝着眼睛想象着自己像《云朵面包》里飞舞起来的样子。

我们都住在我们自己的想象和表达里。想象愈发天马行空,表达却枯萎犹疑,快要堕入到“言不尽意”里。

全部的力气都在我执里,因为能循着变易的路径,抓住最后一份心安。

 

一回家就瘫成泥,云一朵从院子里疯玩回来,跑过来抱抱我,亲亲我的鼻尖。又端过来削好的苹果,拿起一块喂我吃。对我甜甜笑一笑,说: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
 

三月了,每一朵新开的花里都绽放着从前的秘密。那年千佛山的红叶李也像这样开着,阳光洒落在半透明的花瓣上,风扬落漫天的浅粉。

树下,我看着那些画面就在晴空中显现又消失了。莫名生出无数的感激,想为生命写一首又一首礼赞的诗歌。

海市蜃楼

给小蜜蜂和翻页笔充电,梳理明天上课的课件,然后,就发起呆来。

像是明天要推开门走进新世界,把昨天统统甩在脑后一样。

当生命里不断涌入新鲜的人与事,当最初的惶恐变成一种坦然,当激情褪去当回忆老去,不停不停地刷新,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过眼云烟的幻相吧。

A曾经说过,我有那么暗黑的一面,有时候像一个小动物,远远看着自己渴求的东西却不肯靠近。在真正的诱惑面前,我有着不解的控制力。

来了,又去了。欢喜和悲伤的情绪越来越淡了。春非我春,每一天每一天都觉得不可信,说过的话写过的字,见过的人路过的景,像海市蜃楼。

我坐在这里,看时间流过。

给旧时光的信

少女时代读《爱眉小札》《爱你就像爱生命》,被徐志摩和王小波腻歪到不行。那个时候就森森觉得情书是不应该出文集的,这甜得分散漫布,否则就是对着一桌子的甜品,我吃两口就齁住了。

前两天看到疯转朱生豪的贴,文字清丽又俏皮,买书时要凑单便买了一本《朱生豪情书精选》。傍晚想喝饮品,就打了核桃杏仁红枣米糊,等待时分翻看,忍不住找了只绿色铅笔勾画起来。

 

“每天每天你让别人看见你,我却看不见你,这是全然没有理由的。”

“只想倚在你肩上听你讲话。如果不是因为这世界有些古怪,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。”

“我实在喜欢你那一身的诗劲,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。”

很是动人的情话,真真青春年纪的表达,纵然是那样的年纪,我也断然说不出来。像是白纸黑字的证据。

 

写信是我最初的表达。打记事起,父亲便教我给二叔写信,那时好多字不会,开头问好二叔幺孃,末尾侄女叩首,恭敬得很。

小学时,好像是某一次统考得了第一,第一次收到邻校的陌生女孩(或者男孩)写来的信,我还记得她说:“你的姓氏是吝啬的意思,希望你不会吝惜和我做朋友。”

 

“望你的信如望命一样,虽然知道你的信不会到得这样快”,那些朱生豪的守候我也有过,因着等不及复信,便急急再写一封,寄出后收到上次的回信又复信,如是往复。

大学时我几乎洞察班里每一对异地情侣的状态,因为我负责取信。和VIVI一起走到北大门,阳光也总是晴好,我们会去校门外逛完文具店,吃完小吃,再闲闲走回来拿信。啊,我突然记起来班草总和一个女生通信,那女生的名字依稀里有个“艺”字,因为信封总是画满了可爱的图案,落款总有个繁体字“藝”。

回想那些年自己写过的信件,更像是读书观影听歌的笔记。如今想来,甚是模糊。

 

朱生豪和宋清如写了九年的信,这本集子里只是很少部分。我其实更喜欢看他们俩论诗,朱生豪帮宋清如改诗,“晚凉新月人归去,天上人间未许圆”,朱说:“倘把人归去的人改为郎字,却是一首轻倩的民歌。也许你会嫌太佻,但末句本不庄,故前面的人字不能改君字。”这样一改,感觉更像词的妩媚了呢。

朱生豪很爱和宋清如抬杠,挑出她的字句来打趣修改。一个人怕是要多爱另一个人,才会把她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全都细细品读一番呢。他又有好多撒娇撒痴的地方,让我忍俊不禁。原来爱情里,每个人不过是一个小孩子。

“接到你的信,真快活,风和日暖,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。世上一切算得什么,只要有你。”

读到第52页,像是看了一部轻喜剧。从前读《浮生六记》,总是喜欢“闺房记乐”不喜欢“坎坷记愁”,大抵因为只愿意看到“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”

情书,还是不要结集吧。人生原本不是一味的甜蜜抑或苦涩,总是失之单一。

梦的苏醒

换了新的沐浴露身体乳,喜欢的尼罗河花园的味道。新的杯子,喝水变得勤快。还有新的记事本,罗列出下周待办事宜,把繁忙变得井井有条。

按刘叔叔的药方抓了两副中药,咳嗽很快缓解。兴起想约见朋友,最后还是宅在家里。

不熬夜,睡午觉,坚持瑜伽。身体的柔韧性恢复回来了,力量还有所欠缺。

缓慢的阅读和整理,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安静地自处上。念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,正事得在床上完成,支起小桌板,散乱放着书籍、笔和本子。书房变成化妆间和杂物间。

迈迈时运。冬的结束,春的临终,夏的消逝,秋的远去,我们永远不会知晓是从哪一刻起哪一刻落的。

一念生,一念灭,不过弹指一挥。唯有不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