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终曲

午饭前,看完这本书的最后一段话。

“如果你什么都记得,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样,那么在你明天离开以前,或即将关上出租车门的瞬间,当你已经向其他每个人都告别,此生已再无其他的话可说时,那么,就这一次,请转身面对我,即使用开玩笑的口吻,或当作事后无意间想起。当我们在一起时,这对我来说可能极为重要。就像你过去所做的那样,看着我的脸,与我四目相对,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。”

怅然合上书,这场清晨突如其来的暴雨,真正带走了夏天,大概明白译者为何要以《夏日终曲》作为译名了。

我记得看这部电影的那个下午,也是断断续续,百无聊赖的一个夏日午后。那个意大利小镇上充溢的阳光,懒洋洋的泳池,饱满的杏子,短裤穿得超好看的男主,让那个下午也变得朦胧而美好。我课上偶然提到过这部电影,学期结课时,T同学送了我这本书。

这个夏天的许多地铁时光都是这本书陪我度过的,把恋爱里的浓情蜜意细细碎碎写得这么好看的书真是难得。记得多年前读阿兰德波顿的《恋爱笔记》,也是恋爱过程中的碎碎念,那么哲思总让人想要摘抄,回头想想,能那么理性地记录并分析的恋爱,本身也是伪恋爱吧。而这本书,毫无保留地展露男主的心灵世界,特别是暧昧阶段的各种猜测与懊恼,倾注一个少年所能调动的所有想象力,去记录那一段无法复制的感情。那些美好的激荡的羞耻的痛苦的一切,真实得让人好像跟着谈了一场恋爱。

J妹儿说:“自从下定决心只找真爱绝不将就了,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了。”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妥协的呢,是因为恋爱本身只是短期肾上腺素飙升荷尔蒙激增,还是因为天下所有恋爱都不过如是。可是读到“我只知道我对他已毫无隐藏,此生我再也没有这样自由和安全过”这样的句子时,真是让人想要击掌却又无比悲伤啊。遇到一个愿意倾诉所有心思的对象,本身就是迷人而危险的际遇。

一个男孩对一个男人的情愫,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猎奇的激情,也包含着对自我以及未知世界的探索。在书的开头写到埃里奥被击中的缘故:“令我讶异的不仅是他惊人的识人天赋,能够去探寻、发掘出其人格的精确轮廓;还有,他对事物的直觉能力与我简直难分伯仲。原来这才是我难以自已地被他吸引的原因,凌驾于欲望、友谊和共同的信仰之上”,这段感情里,照见的是爱情的本质,跨越种族与性别的部分。

我还记得电影里埃里奥最后那个长镜头,眼眶里升盈的泪,那是少年的热烈情感。导演选择在这里结束,而省略书中跨度20年的反复重复,是不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冰存住那个夏天呢。看到最后一章“魂牵梦萦处”,泪意几度泛起,我更喜欢书中的结局,埃里奥与奥利弗在此后的20年中,平行世界里的互相观望,命运轨迹的几度交错。其中有个细节,埃里奥去奥利弗的课堂上见他,他已经快认不出他自己了,并且忘记了“Call me by your name”的游戏。时间封存某些人的记忆,时间又让某些人离场。

中年人谈论起感情来,唇边会多几分嘲讽和无奈,因为中年人的世界里拥挤得无暇顾及。书中写到埃里奥的父亲与他的促膝长谈,其中有两段话让人唏嘘。“如果感到痛苦,就去抚慰,如果有火焰,不要扑灭,也不要残忍地对待。当退缩让我们整夜难眠时,它可能就会是个非常糟糕的选择,但眼见别人在我们愿意被遗忘以前先忘了我们,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为了以远超我们所需的速度被疗愈,我们从自己身上剥夺了太多东西,以致不到三十岁就枯竭了。每次重新开始一段感情,我们能付出的东西就会变得更少。为了不要有感觉而不去感觉,多么浪费啊!”“现在的我觉得很遗憾。我不羡慕痛苦本身。但我羡慕你会痛。”是的,少年才会真切感知疼痛,这样的疼痛让人灼热燃烧,升腾起生命的火焰。时下流行“先说出口就输了”,中年人的世界里只有赢没赢,少年的世界里只关注爱不爱。

 

我尤其喜欢作者在书中的各种比喻以及随感。摘录如下:

“我多希望拥有他那样的肩膀。如果我有那样的肩膀,或许就不会这样渴望他的?”

“’想触碰某个人的看身体’和’成为我们想要触碰的对象’,是一体的,也是相同的,就像一条河的两岸,河水从我们流向他们,回到我们,再到他们,永远在流动,在那里,心就像欲望的暗门、时间的隧道以及抽屉的夹层,具有欺骗性的逻辑。根据这个逻辑,真实的人生与未曾真实活过的人生,我们是谁与我们想要什么之间的最短距离,就是埃舍尔以顽童般的残酷设计的扭曲楼梯。”

“我打算陪他走到旅馆大厅外,然后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,我们随时就会道别。霎时,我生命的一部分就要被带走,再也不会归还。”

“时间让我们变得多愁善感。或许,到头来,令我们受苦的就是时间。”

“我一直把他存放在永恒的过去,视他为过去完成式的恋人,将他冰存,用回忆和樟脑丸填满他,就像在与夜的幽灵交谈的动物标本。我偶尔把他拿出来掸一掸灰尘,再放回壁炉架上。”

“或许我这一生所知道的所有其他的哀伤,突然间都决定与此时的悲伤合二为一。”

“夏天未竟的工作,未完成的作业,以及夏天永远还剩几个月的幻觉,全混在一起,久久徘徊,此刻太阳一下山,它们就自己消磨殆尽了。”

是的,夏天已经结束了。

发表评论

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