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林人远(一)

夕照四方  晚钟铿訇

二十四小时后,心理时差还没有调整过来。仿佛行走的是轻飘飘的灵魂,沉甸甸的肉身却还在云端。

我和苏一起去杭州,她要去找寻过去,我要去放下过去。

这突如其来的逃遁让我踮起脚尖,将时钟的指针调至静止,一推任意门,走入另一个时空。

 

骤雨初停,杭州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湿漉漉的,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似有似无的香味,好些天才反应过来,这是香樟树的味道。记得老家初建时,母亲在门口手植三株香樟树,后来扩建屋宅时砍去了,那味道却一直在脑海挥之不去。

步行去雷峰塔,天阴沉沉的,湖面如素绉,微风习习。有龙头楼船泊在水面,许是因为下雨,游人疏落。雷峰塔远望胜于近观,苏说塔里还有电梯呢,一秒打消我登塔的兴致了。我们在塔边小坐,直到天色昏黄,突然湖面上跃起几条大鱼来,我俩都不由得惊呼起来。苏想要拍下来,守候良久,不复见得。

晚饭后闲闲地往回走,只见黑云压城,雷峰塔通体荧黄的光,倒映在湖里,漫荡开来。远处的湖堤上隐约有绿色的灯光,映耀着葱郁的树木。面前的南泠亭在夜色里却有一种清秀的美,灯光下四柱如漆金,亭子顶上的绿柳依依,其余地方都在暗夜笼罩中静默。

忽闻晚钟响起来,铿訇若风涛之声,是净慈禅寺的钟声,赫赫有名的南屏晚钟。僧人唱诵的内容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,想来也和文殊院的法师们一样,都是用方言唱诵的吧。因为现代的扩音技术,将钟声与梵呗传得远远的,仿佛从湖心层层荡漾开来。

民宿外那一丛四照花在夜色中愈发莹白,光映四方。

此地一为别

去年有一件白袍子,翠绿的小圆扣,无故掉了一粒,当时不及缝上就收起来了,想起来时又不知忘在哪里了。心说它适时会出现,也没有再寻。今夏出门几日,回来一眼就看到书桌上那一粒纽扣,正是它。

好一阵怔怔地说不出话来。

生命中埋下的伏笔最后都会浮现,如你所说,我的直觉太好了。

是你教会我“距离”,那个“度”我现在知道了。人与人的情缘,原来都是有止息的,我突然陷入到大悲恸中。我想要的,只在另一个维度里存在,那里的万事万物兴许都是静止的吧,才会在恒常中永存。

依旧爱热闹,有些门,却真正关起来了。

谢谢你,所有的所有。最后,我却只能说出这样无力的句子来。

痴人说画

回家路上瓢泼大雨,本想趁着雨凉蒙头大睡,L同学和我分享他的词作,于是谈及简单的深刻,又想起今晚的讲座来。旅澳画家周小平先生与澳洲原住民有着三十年的情谊,他在那里与他们共同生活,成为他们的一份子,这样的经历予以他的画作新的生命。

 

#梦幻时期的故事#

周先生说,原住民的长老称这些画是“梦幻时期的故事”。过去不是过去,从过去到今天再到未来,如梦境般仍旧在延续。这是在原住民画作中的生命力,这些画是活着的,从史诗走到现代生活里,他们仍旧用岩画、树皮画、沙画去记录历史与抒写情感。

我对他画作中表现的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很着迷。有一幅画,是他的作品与原住民作品的组合。他说当时他与那位原住民都作了一幅画,然后他某晚上突然做了一个梦,梦到原住民画作中的鱼游动起来了,于是便有了将这样的游鱼延伸到自己画作中的灵感。我看到在那些简单纯粹世界的小鱼,游到了混沌的漩涡中,像是两个世界的对立与交错。

另一幅画中,他表现了将时间维度抽离掉后的景象,大面积的红色让人有一种紧张,鲜血一样的泼洒。他作品中反复出现漩涡一样的意象,很引人注目,好像是一种符号,也许是由于某种禁忌,他并没有阐释。仿佛代表着原住民的圆形的时间观,一种轮回,梦幻时期的故事还会发生在今天,也会继续在未来延续。

 

 

#简单的深刻#

最后他谈到了艺术的本原,从他作品中目前能看到的中国画留白的表现手法,与澳洲原住民生活方式的内容,他希望这一切最后都消失掉,是“非原住民”与“非中国”化的,甚至“非纯粹艺术”。他是希望他的画作具有一种超越性,超越国籍与种族,黄皮肤抑或蓝眼睛,在看到他画作时,都能有一种懂得。我特别欣赏这种“减法”,最后达到“与道同一”的境界。

我最喜欢的一幅画中,一个人追着奔跑的猎物,进入一个红色的洞穴中。第一眼就被打动了,这样清晰的构图中有一种魔力,产生了无数种故事,我感觉像是不同的时空中的穿越,又像是一个人受着某种指引抑或迷恋,不由自主地游走。

周先生说当代艺术作家的作品,如果让你看不懂,那一定不是好作品。这符合我对理想文学作品的判断,一流的文学作品,也是超越文字的。想来,图画与文字,空间与时间的不同表达,殊途同归。真正有力量的表达,都应该是简单而深刻的。

 

#Why me?#

当问到他是如何真正融入原住民的生活中时,周先生笑了,他说这种自然而然,仿佛他上辈子就是原住民一样。

这个问题最近恰巧和Q谈到,她说李安谈到电影,白先勇谈到昆曲,都无法解释此间的选择,大概最后,我们都只能归结于冥冥中的缘分吧。

人与人之间的联系,不可言说,大抵如同蝴蝶效应。我们某时种下的因,历经几千万劫,终于成果。

 

无垠的有限

我在夏天里听着春日的那首歌,想起一个人。

守候天色黯淡的全部过程,把所有的言语都藏在窗外葱郁枝叶里,远处灯火昏黄里,天际游走的层云里。

 

少时渴求遇到某个人,某种相知,某样电光火石,愿穷其一生。终于来到一片清净之地,纷纷开且落,自足圆融。

以毫不设防的姿态拥抱整个世界,次第关上门,才发现原来人生那么有限。选择性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不见人,外部世界突然变得不足轻重。

 

子涵对人性如此好奇,总想窥其堂奥,她一部部作品寻求着,人性恶之源。我担心她最后走到尽头,不过堕入虚空。

难得糊涂,这句话包含着多么巨大的智慧。得在睁开眼看得清楚实在后,再退回到远远的观望里去。

 

痛苦耗尽了敏锐,人迟缓起来。暮色四合。

今夕何夕

D突然在QQ上联系我,三五句话寒暄,没忍住,就问起了X,我哈哈大笑。他说在同学群里翻了X的近况,感觉她过得不好。

原来男人对于旧爱还是念念不舍啊。

记得高中时我们最要好,D、X、Q、C和我,每个寒暑假,我们五个人都要聚到一起玩几天,在X家或者Q家。D一直喜欢X,终于等到机会了,从朋友升华为恋人,最后未能善终,于是远走异乡。C依旧和我们三个女孩要好,直到有了家庭,同城也音信杳然。

我和Q、X还跟睡一张床的少女时代一样,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样子,最难的时候相互鼓励,哭成一团。

好像昨天才毕业,我们在D家里喝白酒,我醉得左摇右晃,半夜过敏全身起疹子;看《鬼娃娃花子》,害怕得上厕所都要轮流站岗。怎么一晃我们都到了中年了。

D的头像是他儿子,和他简直一模一样,又跟我说着被丈母娘砸破头,家里那几年翻天覆地。

是啊,谁不是流着血和泪前进着呢。

采采萱草 唯以忘忧

我看着她掉进那个深渊里,拒绝任何拉她出来的手。她不停地流泪,不停叙述那些折磨她的细节,那些成千上万次的叙述并不能纾解她的痛苦,像是要依靠这样的痛苦才能存活下去一样。

我难过地哭了起来。因为自己不能帮助她,也因为她在自己的结界里的固执。那些打着爱别人的名义,其实都缘自太爱自己,所以会不甘,所以不愿意放手。

我太知道那是怎样一段黑暗的路,可是不能纵容自己,看到并全心全意接纳痛苦,明白一切都不过是耕种与收获,才能找回宁和的内心。

这次换我陪你走过劫难。

春物骀荡 吾心郁陶

好几次起了头,却发起呆来,那些曾经源源不断的碎碎念无以为继。专注于生命中的许多细节,路过的一朵花,天空的一片云,依恋着瞬时的美好,然后速度地清空缓存。快乐不再轻盈,像是有十二点的钟声在守候着。

【欣慨交心】

妈妈说你别累着自己。我变成了那种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这种负能量的人,用最笨的办法生活,以脚踏实地缓解焦虑,这是父母教会我的。

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,那可是至人圣人神人的境界,超脱到没有人味的境界吧。靖节先生有喜亦有惧,这才是他可亲之处。“欢言酌春酒,摘我园中蔬”,欣欣然乐;“念此怀悲凄,终晓不能静”,戚戚然悲。因为有惧,喜才不是浮世放浪;因为有喜,惧才不是绝境枯寂。所以他时常是“欣慨交心”,彼时我才读懂了这四个字。诗是生命的注脚,走到那一步,才获得通关秘钥。

【边界无界】

我原本是没有长远谋划的人,全凭着不可理喻的直觉和暴虎凭河的粗勇,随心所欲过活,从来只论证生命存在的合理性。

找到了那个边界,却像看到了尽头。渐渐隐现的那条路,一步一步踏步上前,得小心绕过荆棘,跨过低洼,稳稳当当走过去。我怀念起目中无界不知止息的年纪,那种混沌未开的元气淋漓消失了。继而自嘲起无病呻吟的怀旧,再被蜂拥而至的事务打满鸡血。

这世界原本就不会无缘无故为你打开,兴许已经透支掉三生三世的偶然。

 

暮春时分,做过两场不愿醒来的美梦,只忆得些许模糊的感觉,像是淡紫色的轻烟漫笼。

祝东风

半个月的奔忙,很多时候,是小跑着前行的。天气越来越好,广严大道上的杨树绿得人心朗润,若是遇上蓝天,简直美好得不真实。再忙的时候,只要迎着和暖的风,就会得到救赎,这是春天的馈赠,予人无限美好与无穷勇气。

错过了樱花氤氲,错过了木香芬芳,四下里开始飘散着小叶女贞若有若无的香气来,这是初夏隐约的信号。依旧保持着在细小之物中获得幸福感的习惯,漫长岁月里的一个个闪光的片段就足以点亮整个人生。

春困,身体传递出的信号,按下暂停键,且共从容。

我的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

晚上下课后顺道去了QQ家,她送我下楼,我们在路灯下聊天,她把关切的担忧化成了诚挚的祝福。

何尝不知道艰辛,却无法以未知的恐惧来说服黑暗中窒息的沉睡。做梦的人将醒未醒,区别现实与梦境的分野之际,有一种下意识的判断。要不要继续这段美梦不要醒来,抑或是在梦靥中挣扎着呼唤残存的清醒。

断续刷完了《东京女子图鉴》,绫一直那么坚定迈向自己向往的生活,也被“幸福”的多样态迷惑了。不断被欲望驱使着的绫脸上一直有一种不确定的忧虑,她好像从未放松过。原来设防的人生也是举步维艰啊,一路不服输地对抗着,层层褪去青涩与冲动。绫穿上的红舞鞋,让她无法停止旋转。

一个人开车在沉沉睡去的街道上,听到《我的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》,白白浪费了兰波惊艳的诗句。不温不火的,中年人失去了生命热情,不再是有直击人心力量的民谣。

文字予我洗礼与救赎,诗歌里流淌过的声音,会随着时间的远去变成春日的一段烟霭。不能阻挡的是,一个人向着阳光行进的脚步。

悦胃

吃饭的时候突然明白一个道理,做饭不是简单把食物通过不同的手法进行烹调的事情,火候抑或调料也不是决定饭菜好吃的关键,最重要的是你的胃口给你下达了 “我想要好好吃顿饭”的指令,于是大脑生出了“要取悦胃口”这样的初衷。

有一年我以近乎虔诚的心情迷恋做饭,每天逛美食博客,去菜市排队买最好的牛腩,一个人也要做一荤一素一汤。像宫保鸡丁这样的菜我也愿意小火炸花生、蛋清裹鸡胸过油、葱段辣椒姜蒜爆锅,加青笋丁酥花生出锅摆盘。那是身体传递出的讯息,大脑只能服从。

中午想喝粥,于是用香米加粳米加小米做粥底,加了点熬的棒子骨汤,剔骨肉剁碎,山药切小圆片,放几片姜,开锅后砂锅慢煲。冰箱里还有一根青菜头,一个甜椒两个青椒,于是炒了个双椒回锅肉,切了点肥腊肉炒了青菜头。

听着刘若英的《给十五岁的自己》下厨,一切都刚刚好。除了回锅肉略干这个瑕疵,青菜头脆脆的回甜,最满意山药小米瘦肉粥,吃下去就很满足,感觉胃在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