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如蚁 美如神

又是连轴转的半个月,喘息片刻。

早饭后,抄苏轼《满庭芳》词,买了几本书,包括《唐文治国学演讲录》和蒋蓝的《成都笔记》。

焚一支香,读祝勇《在故宫寻找苏东坡》最后一章。去年在大家读到其中的节选,今年春天在言几又书店又看到书,闲闲书话颇可读,入手后读得挺快,睡前清心。夏日杂事几烦扰,未竟,今日读毕掩卷,却有一种惜别之感。

书中自是仰慕之思良多,祝勇说:“那成熟不是圆滑,而是接纳。黑暗与苦难,不是在旦夕之间可以扫除的,在消失之前,他要接纳它们,承认它们的存在,甚至学会与它们共处。”宋人在生活的具体过程中找到心里安住之地,苏轼酿酒、制墨,即使在“食无肉,出无舆,居无屋,病无医,冬无炭,夏无泉”的海南岛,他也喜滋滋研究羊蝎子的吃法。这份乐天,是把自我放下,才能达到的短暂解脱。

读古人的诗,你可能会次第遇到陶渊明,遇到李白,最终都会和苏轼相遇。那是中年人如何与一地鸡毛相处的法则。顾随曾说陶渊明不愿意与俗人生气,便平和。我想苏轼是把人生中的一切不幸都看作是人生的必要组成部分,悦纳之,那雪泥鸿爪自会消散。这不太像摩羯,或者太摩羯,才能固执一生不合时宜。

我喜欢黄州的苏轼,那是他寸寸弯强弓的过程,他创立东坡旷达style的初期。祝勇说:“那时的他,已经从忧怨与激愤中走出来,走进一个更加宽广、温暖、亲切、平坦的人生境界里。一个人的高贵,不是体现为惊世骇俗,而是体现为宠辱不惊、安然自立。他热爱生命,不是爱它的绚丽、耀眼,而是爱它的平静、微渺、坦荡、绵长。”其中他写给王庆源的这段文字甚爱,摘录之:“扁舟草履,放浪山水间。客至,多辞以不在,往来书疏如山,不复答也。此味甚佳,生来未曾有此适。”书疏如山不复答,放下心中所念国事,种豆南山,耕作东坡。范成大描写这片坡地:“郡东山垄重复,中有平地,四向皆有小冈环之”,我甚至可以想象面对这样一片荒地的苏轼,日晒雨淋,当身心完全投入到土地中,一分耕耘一分收获,脚踏实地。在黄州,苏轼身体力行向陶渊明靠近。

苏轼一生写了无数给弟弟的诗词,那些子瞻给子由打的鸡血,亦是自我劝慰,佛印的“八风吹不动,一屁打过江”让他分分钟破功。我以为苏轼恰恰并没有达到超越,才可亲如斯,地沟里仰望星空的凡人,可以创出的一条逍遥之路。许多年后,给每一个走近苏轼的人以慰藉。

“他既不做理想的人质,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,也不像世上不得志的文人那样看破红尘,以世外桃源来安慰自己。他爱儒,爱道,也爱佛。最终,他把它们融汇成一种全新的人生观——既不远离红尘,也不拼命往官场里钻。他是以出世的精神入世,温情地注视着人世间,把自视甚高的理想主义,置换为温暖的人间情怀。”

《后赤壁赋》那一只鹤,与鹿角一般的枯木和黑洞似的怪石,折射出东坡最隐秘的内心世界,他爱这尘世,又极力超脱,试图在此间寻求平衡。“古来贤达人,此路谁不由”,那些东坡走过的路,后人亦步亦趋,没有人可以抄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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