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人不起故日情

一天中属于自己的时间实在不多,相较之下,从前像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。所幸有过那样无所事事的自由,才能心甘情愿为了生计奔忙。

前些时日囤的《前朝梦忆》,史景迁讲张岱,的确妙笔生花,温洽溢的译笔也深得我心,比起读宇文所安系列要流畅很多,适合睡前解乏。

四十岁以前的张岱锦衣玉食,周旋在读书享乐两端,如史景迁所言,社会责任感相对薄弱。明亡后,他试图在回忆中去重塑、撑起毁坏前的世界,更钟情于细节中探索深邃幽暗之境,敏捷洗练的笔触,却往往出以苍凉心境。夏天里我曾携一本《西湖梦寻》绕西湖闲游,伴着美景缓缓读来,是字字句句珠玉落地,圆转清丽,想来于张岱,却是天上人间,不堪回首。

张岱为了月夜出游,常常在庞公池留一艘小船,与小僮乘兴而游:“山后人家,闭门高卧,不见灯火,悄悄冥冥,意颇凄恻。余设凉簟,卧舟中看月,小傒船头唱曲,醉梦相杂,声声渐远,月亦渐淡,嗒然睡去。歌终忽寤,含糊赞之,寻复鼾齁。小傒亦呵欠歪斜,互相枕藉。舟子回船到岸,篙啄丁丁,促起就寝。此时胸中浩浩落落,并无芥蒂,一枕黑甜,高舂始起,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。”醉卧舟中看月,桨声歌声继之鼾声,不知东方大白。从前不晓何物为忧愁,如今不眠知夕永。读得人心澄澈,却又无限凄恻。

又歪楼想到苏轼《临江仙》写夜醉晚归,小僮鼻息雷鸣,笃笃敲门声充耳未闻,东坡索性“倚杖听江声”,风声激激涛声訇訇,让人豁然。回想宦海浮沉,静夜沉思,神与物游,心下大悟,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”李泽厚认为苏轼诗文中表达的退隐心绪,已不只是对政治的退避,而是一种对社会的退避了。我倒觉得,陶渊明能退到桃花源,还是“终晓不能静”,苏轼却退无可退,唯有硬着头皮打着鸡血,“兹游奇绝冠平生”的话说多了自己也会相信不是吗。

可是作为一枚中年人,纵使胸中依旧坦然磊落,也再难觅一枕黑甜的良夜啊。

Lost in life

伴随着反复的感冒,来到17年的最后一个月。博客再一次当掉,像一个常年漂泊的人一样,再一次流离失所。最后,请闲王帮我又一次挪窝,我笑言,可能这个博客只有我俩知道地址了。

十二年了,习惯了一个人对着电脑碎碎念,用这样的方式进入独自一人的世界。这一次,想要一个结界。

我曾经有过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,也曾经有过理所当然毫无保留的信任,还有过爱谁谁我高兴就好的孤勇。

不断有声音涌入,嘈杂。又回到被judge的状态,感觉很糟糕,以为是血与泪换来的新生,却堕入到无限的死循环中一般。

关掉电脑,又打开。这几天没有休息好,哑了嗓子,为一些不确定性的东西有些焦躁。

因为C的事,我又回到那样的黑暗中。她站在那个我站过的位置,向前一步抑或退后一步,都是深渊。想想,不寒而栗。

是的,冷静和理智,才能帮助人做出正确的判断,可是不能让人开怀。

燃烧之后,灰烬会一点点退去温度。

大概拥有了十分钟的伤感和两小时的虚无。原来矫情,也是需要很多力气的。

用一秒钟决定拖延工作,爱咋咋,睡觉!

此地一为别

去年有一件白袍子,翠绿的小圆扣,无故掉了一粒,当时不及缝上就收起来了,想起来时又不知忘在哪里了。心说它适时会出现,也没有再寻。今夏出门几日,回来一眼就看到书桌上那一粒纽扣,正是它。

好一阵怔怔地说不出话来。

生命中埋下的伏笔最后都会浮现,如你所说,我的直觉太好了。

是你教会我“距离”,那个“度”我现在知道了。人与人的情缘,原来都是有止息的,我突然陷入到大悲恸中。我想要的,只在另一个维度里存在,那里的万事万物兴许都是静止的吧,才会在恒常中永存。

依旧爱热闹,有些门,却真正关起来了。

谢谢你,所有的所有。最后,我却只能说出这样无力的句子来。

痴人说画

回家路上瓢泼大雨,本想趁着雨凉蒙头大睡,L同学和我分享他的词作,于是谈及简单的深刻,又想起今晚的讲座来。旅澳画家周小平先生与澳洲原住民有着三十年的情谊,他在那里与他们共同生活,成为他们的一份子,这样的经历予以他的画作新的生命。

 

#梦幻时期的故事#

周先生说,原住民的长老称这些画是“梦幻时期的故事”。过去不是过去,从过去到今天再到未来,如梦境般仍旧在延续。这是在原住民画作中的生命力,这些画是活着的,从史诗走到现代生活里,他们仍旧用岩画、树皮画、沙画去记录历史与抒写情感。

我对他画作中表现的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很着迷。有一幅画,是他的作品与原住民作品的组合。他说当时他与那位原住民都作了一幅画,然后他某晚上突然做了一个梦,梦到原住民画作中的鱼游动起来了,于是便有了将这样的游鱼延伸到自己画作中的灵感。我看到在那些简单纯粹世界的小鱼,游到了混沌的漩涡中,像是两个世界的对立与交错。

另一幅画中,他表现了将时间维度抽离掉后的景象,大面积的红色让人有一种紧张,鲜血一样的泼洒。他作品中反复出现漩涡一样的意象,很引人注目,好像是一种符号,也许是由于某种禁忌,他并没有阐释。仿佛代表着原住民的圆形的时间观,一种轮回,梦幻时期的故事还会发生在今天,也会继续在未来延续。

 

 

#简单的深刻#

最后他谈到了艺术的本原,从他作品中目前能看到的中国画留白的表现手法,与澳洲原住民生活方式的内容,他希望这一切最后都消失掉,是“非原住民”与“非中国”化的,甚至“非纯粹艺术”。他是希望他的画作具有一种超越性,超越国籍与种族,黄皮肤抑或蓝眼睛,在看到他画作时,都能有一种懂得。我特别欣赏这种“减法”,最后达到“与道同一”的境界。

我最喜欢的一幅画中,一个人追着奔跑的猎物,进入一个红色的洞穴中。第一眼就被打动了,这样清晰的构图中有一种魔力,产生了无数种故事,我感觉像是不同的时空中的穿越,又像是一个人受着某种指引抑或迷恋,不由自主地游走。

周先生说当代艺术作家的作品,如果让你看不懂,那一定不是好作品。这符合我对理想文学作品的判断,一流的文学作品,也是超越文字的。想来,图画与文字,空间与时间的不同表达,殊途同归。真正有力量的表达,都应该是简单而深刻的。

 

#Why me?#

当问到他是如何真正融入原住民的生活中时,周先生笑了,他说这种自然而然,仿佛他上辈子就是原住民一样。

这个问题最近恰巧和Q谈到,她说李安谈到电影,白先勇谈到昆曲,都无法解释此间的选择,大概最后,我们都只能归结于冥冥中的缘分吧。

人与人之间的联系,不可言说,大抵如同蝴蝶效应。我们某时种下的因,历经几千万劫,终于成果。

 

无垠的有限

我在夏天里听着春日的那首歌,想起一个人。

守候天色黯淡的全部过程,把所有的言语都藏在窗外葱郁枝叶里,远处灯火昏黄里,天际游走的层云里。

 

少时渴求遇到某个人,某种相知,某样电光火石,愿穷其一生。终于来到一片清净之地,纷纷开且落,自足圆融。

以毫不设防的姿态拥抱整个世界,次第关上门,才发现原来人生那么有限。选择性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不见人,外部世界突然变得不足轻重。

 

子涵对人性如此好奇,总想窥其堂奥,她一部部作品寻求着,人性恶之源。我担心她最后走到尽头,不过堕入虚空。

难得糊涂,这句话包含着多么巨大的智慧。得在睁开眼看得清楚实在后,再退回到远远的观望里去。

 

痛苦耗尽了敏锐,人迟缓起来。暮色四合。

今夕何夕

D突然在QQ上联系我,三五句话寒暄,没忍住,就问起了X,我哈哈大笑。他说在同学群里翻了X的近况,感觉她过得不好。

原来男人对于旧爱还是念念不舍啊。

记得高中时我们最要好,D、X、Q、C和我,每个寒暑假,我们五个人都要聚到一起玩几天,在X家或者Q家。D一直喜欢X,终于等到机会了,从朋友升华为恋人,最后未能善终,于是远走异乡。C依旧和我们三个女孩要好,直到有了家庭,同城也音信杳然。

我和Q、X还跟睡一张床的少女时代一样,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样子,最难的时候相互鼓励,哭成一团。

好像昨天才毕业,我们在D家里喝白酒,我醉得左摇右晃,半夜过敏全身起疹子;看《鬼娃娃花子》,害怕得上厕所都要轮流站岗。怎么一晃我们都到了中年了。

D的头像是他儿子,和他简直一模一样,又跟我说着被丈母娘砸破头,家里那几年翻天覆地。

是啊,谁不是流着血和泪前进着呢。

采采萱草 唯以忘忧

我看着她掉进那个深渊里,拒绝任何拉她出来的手。她不停地流泪,不停叙述那些折磨她的细节,那些成千上万次的叙述并不能纾解她的痛苦,像是要依靠这样的痛苦才能存活下去一样。

我难过地哭了起来。因为自己不能帮助她,也因为她在自己的结界里的固执。那些打着爱别人的名义,其实都缘自太爱自己,所以会不甘,所以不愿意放手。

我太知道那是怎样一段黑暗的路,可是不能纵容自己,看到并全心全意接纳痛苦,明白一切都不过是耕种与收获,才能找回宁和的内心。

这次换我陪你走过劫难。

春物骀荡 吾心郁陶

好几次起了头,却发起呆来,那些曾经源源不断的碎碎念无以为继。专注于生命中的许多细节,路过的一朵花,天空的一片云,依恋着瞬时的美好,然后速度地清空缓存。快乐不再轻盈,像是有十二点的钟声在守候着。

【欣慨交心】

妈妈说你别累着自己。我变成了那种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这种负能量的人,用最笨的办法生活,以脚踏实地缓解焦虑,这是父母教会我的。

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,那可是至人圣人神人的境界,超脱到没有人味的境界吧。靖节先生有喜亦有惧,这才是他可亲之处。“欢言酌春酒,摘我园中蔬”,欣欣然乐;“念此怀悲凄,终晓不能静”,戚戚然悲。因为有惧,喜才不是浮世放浪;因为有喜,惧才不是绝境枯寂。所以他时常是“欣慨交心”,彼时我才读懂了这四个字。诗是生命的注脚,走到那一步,才获得通关秘钥。

【边界无界】

我原本是没有长远谋划的人,全凭着不可理喻的直觉和暴虎凭河的粗勇,随心所欲过活,从来只论证生命存在的合理性。

找到了那个边界,却像看到了尽头。渐渐隐现的那条路,一步一步踏步上前,得小心绕过荆棘,跨过低洼,稳稳当当走过去。我怀念起目中无界不知止息的年纪,那种混沌未开的元气淋漓消失了。继而自嘲起无病呻吟的怀旧,再被蜂拥而至的事务打满鸡血。

这世界原本就不会无缘无故为你打开,兴许已经透支掉三生三世的偶然。

 

暮春时分,做过两场不愿醒来的美梦,只忆得些许模糊的感觉,像是淡紫色的轻烟漫笼。

祝东风

半个月的奔忙,很多时候,是小跑着前行的。天气越来越好,广严大道上的杨树绿得人心朗润,若是遇上蓝天,简直美好得不真实。再忙的时候,只要迎着和暖的风,就会得到救赎,这是春天的馈赠,予人无限美好与无穷勇气。

错过了樱花氤氲,错过了木香芬芳,四下里开始飘散着小叶女贞若有若无的香气来,这是初夏隐约的信号。依旧保持着在细小之物中获得幸福感的习惯,漫长岁月里的一个个闪光的片段就足以点亮整个人生。

春困,身体传递出的信号,按下暂停键,且共从容。